我不愿在肮脏的教室里讲述美好

在整洁的教室上课,心情很好。普通教室一般有五十名学生活动,不免局促,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垃圾,但我想:这个教室里五十个在接受教育的人,是有劳动的能力,应当保持教室整洁。

教学内容中很多是美好的事物,在备课时我有憧憬,仿佛看到学生亮晶晶的眼睛。但是,如果我怀着美好的愿望走进肮脏的教室,情绪肯定会变坏。让教师在肮脏的教室里讲述美好,这是什么样的讽刺呀。

多年前,学校基建,临时办公室条件简陋,有几天没摆垃圾桶,老师们便习惯地朝原来垃圾桶的位置堆放垃圾。办公室有位澳大利亚教师,六十岁了,中午,她削一个苹果,吃完后把果皮用纸包好去找垃圾桶,看到那个肮脏的角落,愣住了,疑惑地走回来,把果皮放进自己的小包,上课去了。我想,她也许不愿入乡随俗。我向外语老师说了这件事,他们说,没事,她会习惯的。我说,但我们不能这样“习惯”。第二天,我们在那个位置摆放了垃圾桶,我们不能把某些不良习惯带向世界。

学生做课堂作业,我到教室后面走了一圈。后墙黑板下,散落了26个空饮料瓶,还有小食品包装袋。这不可能是一个上午就出现,可能是昨天没有人打扫。第三天上课,再到后面巡视,有三十多个空饮料瓶了,布满灰尘,气味也出来了。坐在后面的学生为什么就能忍受?举手之劳,他们为什么那么懒?放在以前,我会“示范”,用三五分钟清理一下,但现在,我不能再那样做了。

教室卫生室设在讲台边上,有水池,有三个水龙头,还有洗拖把的水池。这个地方是要经常清理的,离讲台太近了。可有学生把剩饭剩菜倒在水池里,堵住了。垃圾也堆进工具间,地漏也堵住了,污水横流。怪味哪来的?打开门,惊呆了,我没想到这五十名高中学生会这样没有尊严!

我不是班主任,但如果我不说,我就不能算是教师。我问学生:我怎么可能在这样肮脏的教室里讲诗词歌赋?

学生不作声。以后几天勉强清扫了一下。又过了几天,贴了张纸“水池堵塞,已经报修,请勿使用”。连续十天,一直是这张遮羞的纸。

那天下午第二节课,预备铃响了,教室里还在喧哗,不知道上节课发生了什么。一摞两尺高的教辅书堆在讲台正中,挡住我的视线,我的讲义也没处放。以前,我会把讲台上的杂物抱到一侧的椅子上,但也许因为教师代劳,学生习惯了。这回我不想再侍候一大群17岁的青年了,我在等:五十名学生,总该有个人想起讲台正中不该摆着这摞教辅书吧,总会有人看到老师的脸色是严肃的吧。可我错了,在这一分多钟内,谁也没想到要把那摞教辅书移走。上课铃响了,我走到讲台中间,慢慢地说:“看来这是你们不需要的垃圾。”我捧起那摞教辅书,走到工具间,打开门,恶臭扑来,我把教辅书全扔了进去。然后轻轻地说:“现在可以上课了。”

我不想说什么了,说了可能也没有用;我这一扔,也许比说什么都有用。下课后,学生纷纷急不可耐地朝那间工具间扑去。我知道,他们想抢救自己的那一本,但估计一半以上泡在由他们自己制造出的污水中了。

当教育无用时,惩罚会令他记忆深刻。

这些同学,他们走在街头,谁都看着他们的“名校”身份。然而,他们没有培养个人尊严。连自己读书的几尺地方都不清扫,坐在一间气味难闻的教室里大言爱国,只关注自己的名次……

一个班,百分之百的“共青团员”, 三分之一是“三好学生”,有十多个班委和“支委”,还有一些在“争取加入组织”,信誓旦旦。可是,他们竟然能持续身处肮脏的教室而无动于衷,我能相信他们什么呢?

我对学生说:希望你们记住这件事,同时记住,我不原谅你们。因为你们到这个年龄,仍然没有公共意识,连一间教室都弄成这样,怎么能指望你们这样的人去管理社会?

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教的班,有些学生在参加高考之前,把教室打扫干净,他们要还给学校一个整洁的教室,他们不愿给下一批学生留下一间肮脏的教室。现在这是怎么啦?

文革时我在乡下,村里家家户户都去过。农民很穷,但江南农家女子勤快,灶台擦得铮亮,我记忆极深。同样,我在乡村学校的教室,一个班的课桌条凳,都靠七拼八凑,但我的教室是整洁的。农村的孩子,从不为多扫几回地而斤斤计较,虽然他们常在饥饿中。在那个艰苦的年代,孩子们身上衣服打满补丁,但是洗得干净。改革开放多年后,我想到,江南农村走向文明的速度,和那在贫困中仍然保持整洁的习惯是有某种关联的。 (文/吴非 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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